短小说：隐藏不住的诱惑

那天我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塑料袋勒得手指疼。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老张站在门卫室旁边抽烟，他看见我，赶紧把烟掐了，过来伸手就接我手里的袋子。

“你这买的什么，沉成这样。”他手劲大，一把就把两个袋子都拎过去了，眉头皱着看我，“怎么不叫我下来接你？”

我跟他客气，“不用不用，这点东西我还行。”

他没理我，直接往我家那栋楼走，步子迈得大，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住我对门，搬来快半年了，一开始不怎么说话，后来有次我家水管漏水，物业半天没来，他听见动静，自己拿着工具就过来修了，从那之后才熟络起来。

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他把袋子往厨房门口一放，站在玄关那没动。我让他进来坐，他摆摆手，“不了，我就是下来扔垃圾，碰巧看见你。”

我也没强留，说了声谢谢。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跟楼下邻居打招呼，声音挺亮堂。

我把东西归置好，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回头看了眼门口，想起刚才他拎袋子的样子，手腕上那块旧手表晃了一下，是块老机械表，表盘有点磨损，看着挺有年头。我家老周也有块类似的，不过早就被他扔抽屉里了，说戴着麻烦。

老周这阵在外地出差，项目忙，快一个月没回来了。每天晚上视频，他要么在开会，要么就是对着电脑敲键盘，说不上三句话就得挂。我也习惯了，结婚这十年，他总这样，忙起来连人影都见不着。

晚上我自己煮了碗面条，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说最近有台风，让市民注意安全。我拿起手机想给老周发个消息，让他那边也注意点，点开对话框，又放下了。上次给他发消息说家里灯泡坏了，他隔了一天才回，说让我找物业，他没空管这些。

正愣神呢，手机响了，是老张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阳台窗户关紧了吗？听说明天有大风。”

我走到阳台看了看，窗户确实开了条缝，赶紧关上。回他消息：“刚关上，谢啦。”

他很快回过来：“不客气，有事喊我。”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有点暖。老周不在家的时候，家里有什么事，好像都是老张在搭把手。前阵子我发烧，起不来床，也是他敲我家门，问我是不是不舒服，硬拉着我去了医院，还帮我买了药和吃的。

那时候我躺在病床上输液，他坐在旁边椅子上，给我削苹果，削得歪歪扭扭的，苹果皮断了好几次。他自己都笑，“好久没干这活了，手生。”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刚跟老周在一起的时候，老周也给我削过苹果，那时候他削得可好了，苹果皮能连成一整条。后来他忙，别说削苹果，连好好坐下来跟我吃顿饭的时候都少。

老张把削好的苹果递我手里，“吃点，补充点维生素。”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挺甜。他又问我想吃什么，说等我输完液，他去买。我跟他说不用，他瞪我一眼，“你都这样了，还客气什么。”

那天他给我买了粥，还特意让老板少放了盐。我喝着粥，看着他坐在对面玩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挺柔和的。

从医院回来，我想给他钱，他死活不要，说朋友之间帮个忙，哪能要钱。我拗不过他，只能作罢。后来我包了饺子，给他送过去一盘，他吃得挺香，说比外面买的好吃。

从那之后，我们来往就更勤了点。有时候他下班晚，我正好在做饭，就多做一份，喊他过来吃。他也不推辞，吃完了就主动洗碗，说不能白吃。

有次他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个子高，弯腰的时候，后颈的线条很清晰。他穿了件灰色的T恤，袖口卷起来，胳膊上有块疤，我之前问过他，他说是年轻时候干活不小心弄的。

“你看什么呢？”他回头看见我，笑着问。

我赶紧移开视线，“没什么，看你洗碗洗得挺干净。”

他笑出声，“那是，我以前一个人过，这些活都得自己干。”

我才想起，他好像是单身。搬来这么久，没见过有女的来找他，他也很少提家里的事。有次我随口问了一句，他说“就我一个人”，语气淡淡的，我就没再往下问。

老周出差回来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他。他瘦了点，黑眼圈很重，看见我，笑了笑，把行李箱递给我。我们坐地铁回家，一路没怎么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回到家，他把行李往客厅一扔，就去洗澡了。我给他收拾行李，从他背包里翻出一条女士丝巾，不是我的。我拿着丝巾，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丝巾，表情顿了一下，然后说：“哦，这个，客户送的，说是给家属的，我忘了给你。”

我没说话，把丝巾放在茶几上。他走过来，想抱我，我躲开了。他叹了口气，“你别多想，真的是客户送的。”

“哪个客户送丝巾？”我问他，声音有点抖。

他含糊其辞，“就是一个女客户，挺客气的。”

我没再问，把他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他在客房，我在主卧。半夜我醒了，听见客房有动静，起来看了一眼，他站在客厅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

我没理他，回房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想起老张，想起他给我削苹果的样子，想起他帮我修水管时专注的神情。我赶紧甩了甩头，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早饭，喊老周吃。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坐下没吃几口，就说公司还有事，先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拿那条丝巾。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粥慢慢变凉。手机响了，是老张发来的，问我是不是起了，说他买了油条，要不要送过来几根。

我回他：“不用了，我做了早饭。”

他又回：“那行，有事随时喊我。”

那天我没去上班，跟公司请了假。在家收拾东西，想把老周的衣服都整理一下，翻到他衣柜最下面，看见一个首饰盒，不是我的。打开一看，里面有条项链，挺细的，吊坠是个小月亮。

我拿着项链，手在抖。老周从来没送过我这样的项链，他总说这些东西没用，不如买点实用的。

下午老张敲我家门，我开门，他手里拿着个工具箱，“我家灯泡坏了，换下来的旧灯泡，你看你家有没有能用的，没有我就扔了。”

我让他进来，他把旧灯泡放在鞋柜上，看见我眼睛红红的，愣了一下，“你怎么了？哭了？”

我赶紧抹了把脸，“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他显然不信，但没追问，转身要走，“那我先回去了。”

“老张，”我突然喊住他，“你能陪我坐会儿吗？”

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演着什么我也不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是不是跟老周吵架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赶紧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别哭，有什么事慢慢说。”

我把丝巾和项链的事跟他说了，说完之后，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特别委屈。

他听完，沉默了半天，才说：“或许……有什么误会呢？你有没有问过他？”

“问了，他说是客户送的。”我声音哽咽，“哪有客户送这种东西的。”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天他陪我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他才回去。走之前，他说：“要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就来我家，我给你做点吃的。”

我摇摇头，“谢谢你，我没事。”

他走后，我把那条丝巾和项链都扔进了垃圾桶。晚上老周回来，看见垃圾桶里的东西，脸色变了。他跟我吵，说我无理取闹，说我不信任他。

我没跟他吵，就看着他。他吵了半天，见我没反应，也没劲了，摔门进了客房。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没说话。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躲进客房。我照常上班，下班，做饭，只是做饭的时候，总习惯性地多做一份，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把多的那份倒了。

有天我下班回来，看见老张在楼下修车，他那辆旧自行车，链条掉了。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

“怎么了？”我问。

“链条掉了，修修。”他手里都是油，抬头冲我笑了笑，“你下班了？”

“嗯。”

他修了半天，终于把链条装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搞定。”

我看着他手上的油污，从包里拿出湿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手，“谢了。”

“你这车都旧成这样了，怎么不换一辆？”我问。

“凑合用呗，还能骑。”他笑了笑，“我这人念旧。”

我心里一动，没说话。

他又说：“上去吧，天快黑了。”

我点点头，跟他一起上楼。到了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回头跟我说：“我今晚做红烧肉，你要不要过来尝尝？”

我犹豫了一下，老周应该还没回来。

“就当……谢谢你上次送我的饺子。”他补充了一句。

我点了点头，“好。”

他家跟我家格局一样，收拾得挺干净，就是东西不多，显得有点空。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他跟一个老人的合影，应该是他父母。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我站在门口看。他做饭挺麻利，切肉、炒糖色，动作熟练。

“你先坐会儿，马上就好。”他回头跟我说。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起遥控器随便换台。听见厨房传来滋滋的声响，还有他哼歌的声音，调子挺轻快。

没过多久，他把菜端了出来，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汤。他盛了两碗米饭，递了一碗给我，“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我夹了块红烧肉，入口即化，甜咸适中，比我做的好吃。

“好吃。”我跟他说。

他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我们边吃边聊，聊工作，聊以前住的地方。他说他以前在南方待过，那边天气暖和，冬天也不用穿那么多衣服。

“那怎么来这边了？”我问。

他顿了一下，“这边……有亲戚。”

我没再追问。吃完晚饭，我要洗碗，他不让，“你坐着就行，我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洗碗的背影，心里有点乱。老周现在应该还在外面，或许跟那个送他丝巾项链的女人在一起。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发堵。

老张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要不要喝点茶？”

“不了，我该回去了。”我站起来。

他送我到门口，“要是……老周还跟你闹别扭，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我知道，谢谢你的晚饭。”

“客气啥。”

我开门进去，家里漆黑一片，老周没回来。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老张家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之后几天，我跟老张还是像以前一样，碰见了就打个招呼，有时候他做了好吃的，会给我送点过来。我也会偶尔给他送点水果。

老周还是那样，早出晚归，我们依旧没说话。有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客房的灯还亮着，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挺温柔的。我站在门口，心里凉飕飕的。

周末我休息，在家打扫卫生。老张敲我家门，说他要去超市，问我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不用了，我刚打扫完，不想动。”我说。

“那行，我走了。”他转身要走。

“老张，”我喊住他，“你……你对我这么好，为什么？”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我，眼神挺温和，“你一个人在家，老周又不在，我帮衬点不是应该的吗？”

“只是帮衬吗？”我追问。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然呢？”

我低下头，没说话。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他走后，我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抹布，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知道我不该对老张有别的想法，他是邻居，老周是我丈夫。可老周的冷淡，老张的关心，像两个秤砣，在我心里来回晃。

下午老张从超市回来，给我带了袋橘子，说是刚上市的，挺甜。我给他钱，他不要，“拿着吃吧，不值几个钱。”

我把橘子剥开，递了一瓣给他。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嗯，是挺甜。”

我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起吃橘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跟老周，可能要离婚了。”我突然说。

老张转过头看我，没说话。

“我觉得……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感情了。”我看着远处，“他忙，我理解，但他不能骗我。”

老张叹了口气，“离婚不是小事，你想好了？”

“想了很久了。”我点点头，“以前总觉得，凑合用吧，都十年了。但现在觉得，凑合用，太委屈自己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橘子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那天晚上，老周回来得挺早。他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桌上放着一份离婚协议书。他拿起协议书看了看，手在抖。

“你非要这样？”他问我，声音沙哑。

“嗯。”我点点头，“我们这样，没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老周，晚了。”我看着他，“我不是因为那丝巾和项链才跟你离婚的，是因为这么多年，你从来没真正在意过我。”

他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我没心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来了。

他签了字，把协议书递给我。“房子归你，我搬走。”

“不用，房子我们平分。”我说。

他摇摇头，“我对不起你，房子给你。”说完，他转身进了客房，开始收拾东西。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没进去帮忙，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老张好像不在家，他家灯没亮。

老周收拾完东西，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走了。”

“嗯。”

他走后，家里突然变得很空。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老张回来，他看见我家门口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我，没问什么，只是说：“我做了面条，你要不要过来吃点？”

我点点头，跟他去了他家。他煮了两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着面条，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我。

老周搬走后，我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扔掉了很多他的东西。老张有空就过来帮我，帮我搬衣柜，帮我擦窗户。他话不多，但总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看见老张站在楼下等我。

“你怎么在这？”我问。

“看你这么晚还没回来，有点不放心。”他说，“上来吧，我给你留了粥。”

我跟着他上楼，喝着他热的粥，心里暖暖的。

“老张，”我看着他，“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才知道？”

我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知道你刚离婚，可能还没准备好。”他递给我一张纸巾，“我可以等。”

“不用等。”我说，“我准备好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在他家沙发上坐了很久。他给我讲他以前的事，讲他在南方的日子，讲他为什么来这里。

原来他来这里，是因为他以前的女朋友家在这里，后来他们分开了，但他觉得这里挺好，就留下来了。

“那你现在……”我问。

“现在，想重新开始。”他看着我，“跟你一起。”

我点点头，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很温柔。

后来，我跟老张在一起了。没有轰轰烈烈，就是很平淡的日子。他每天早上会叫我起床，给我做早饭。晚上我下班回来，他要么在厨房做饭，要么在阳台浇花。

我们会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起在楼下散步，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我会想起老周，心里有点感慨，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有勇气离开，庆幸自己遇到了老张。

有天我们在楼下散步，碰到以前的邻居，邻居笑着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老张牵起我的手，点点头，“是啊，我们在一起了。”

我看着他，笑了。有些诱惑，其实不是诱惑，是心里早就缺少的那部分温暖。藏不住，也不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