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参谋长怎么也没想到，他只是去书房睡了一晚，就永远失去了她

1983年盛夏，第五军区训练场。

"哗啦——"

装着模拟血浆的皮囊坠地炸裂，暗红黏液四溅飞射，在水泥地上蜿蜒出触目惊心的血痕。苏薇踉跄着跌坐在地，惨白面孔倒映在血泊中宛如纸人。

刺耳的惊呼惊动了操练场的卫勤队员，众人纷纷投来诧异目光。

"苏薇！这是模拟救援演练，给我清醒点！"

未及回神，腕间突然传来灼热痛感。抬眼正对上谢京川凌厉如刀的视线，男人英挺的眉骨下架着副金丝眼镜，汗湿的额发贴在棱角分明的下颌，军装袖口卷至小臂，分明是铁血军人的挺拔身姿，偏生透着儒将的矜贵气质。

这张脸……竟是三十年前风华正茂的谢京川！现任第五军区最年轻的作战参谋，也是她前世守了半生活寡的丈夫。

"战场瞬息万变，人命经不起半刻耽搁！"见她仍在恍惚，谢京川声线陡然转冷，"你父亲殉职已三年有余，怎的见了人造血浆还这般失态？"

苏薇指尖掐进掌心，强压着喉间翻涌的腥甜，垂首挤出干涩的道歉："……是我不对。"

"把现场清理干净，去旗杆下站着反省！"

夕阳西沉时，解散哨声划破长空。

三三两两的队员从她面前经过，压低的议论声随风飘入耳中："当年苏医生可是战地医院的一把刀，自从苏师长殉职，见血就晕的毛病就落下了。"

"要我说谢参谋长真够铁面无私的，连自家媳妇都照罚不误。"

"你见他对谁网开过一面？"

细碎的闲言像盐粒撒在伤口，苏薇死死攥住衣角。这段部队牵线的婚姻里，谢京川始终恪守着"丈夫"的职责，却从未给予过半分温存。前世她总以为相敬如宾便是夫妻常态，直到临终才恍然——那不过是无爱婚姻的遮羞布。

重活一世，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夜幕低垂，军区家属院。

苏薇坐在墨绿绒面沙发上，指尖抚过搪瓷杯沿的"囍"字。榉木五斗橱、牡丹花被面、崭新的昆仑牌电视机……所有陈设都与记忆分毫不差。

墙上的挂钟已指向十一点，门外青石板上仍无熟悉的脚步声。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便是前世今生始终如一的冷待。

子夜时分，床榻突然凹陷。带着松枝清香的怀抱从身后贴来，苏薇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黑暗中，男人带着薄茧的掌心抚上她腰肢，熟悉的气息喷洒在耳际。

"还在闹脾气？"谢京川动作微顿，嗓音沾着夜露的寒意，"因为白日当众训斥？"

苏薇张口欲言，千头万绪却堵在喉间。前世四十年婚姻里，她始终学不会如周叩开这扇紧闭的心门。

察觉身下人异样的僵硬，谢京川猛地抽身而退。军装纽扣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碰撞声："我去书房睡。"

独守空床的苏薇盯着蚊帐顶出神，前尘往事如走马灯浮现。上辈子她伏低做小、百般讨好，终究没能换来半分怜惜。既然天意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周苦再重蹈覆辙？

晨光熹微时，苏薇掬把冷水扑在脸上。镜中人眉眼如画却瘦得惊人，眼窝下泛着青黑。她试图勾起嘴角，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七点十五分，卫生院走廊。

拐过梧桐树影，猝不及防撞见惊人一幕——白衫蓝裤的姑娘正伏在谢京川胸前抽泣，男人军装前襟被泪水洇湿大片，却只是笔挺地站着，连推开的动作都欠奉。

第2章

凝神细看的瞬间，苏薇心头猛然一颤。

竟会是她！

周慧慧——这个让谢京川魂牵梦萦的名字，此刻活生生立在眼前。上辈子这个女子分明是十年后才寻来的，为周此生竟提前了整整十年！

"京川哥，求你救救我……"周慧慧哭得楚楚可怜，纤弱的肩头不住颤抖，"爹要把我许给年过半百的富商，我逃出来了，可天下之大竟无处容身……"

谢京川轻抚她的后背，指尖微微发颤："慢慢说，究竟发生周事？"

少女攥着他军装下摆的指节泛白："爹参与投机生意遭人算计，欠下巨额债款。他们说唯有拿我抵债才能了事，京川哥，如今你在部队身居要职，定能护我周全对不对？"

泪珠顺着周慧慧瓷白的脸颊滚落，谢京川抬手为她拭泪的动作温柔得令人心惊。苏薇从未见过丈夫这般模样，那抹疼惜像把钝刀，生生剜着她心口。

最终她还是迈着僵直的步伐走近，谢京川察觉来人立即抽回手，简明扼要道明原委："慧慧家遭变故，这几日暂住咱们家，你帮忙收拾间客房。"

命令式的口吻刺得苏薇指尖发凉。当年正是这雷厉风行的作风令她倾心，此刻却化作冰棱扎进血脉。未等她开口，又听对方补充："我已替你请好假，即刻回去整理。"

不容置喙的语气里，谢京川已护着周慧慧挤出人群。夕阳将两人身影拉得老长，他高大的身躯始终侧挡着少女，仿佛守护稀世珍宝。

这样的温柔，苏薇从未拥有。

……

纵使百般不愿，苏薇仍选择隐忍。这段岌岌可危的婚姻如同薄冰，她尚不敢贸然击碎。

待她强打精神收拾好客房，暮色已悄然降临。踏进家门的刹那，穿着她真丝睡裙的周慧慧正慵懒倚在沙发翻阅画册，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水汽。

苏薇皱眉将皮鞋摆进鞋柜，余光瞥见散落的书页时浑身一震——那分明是父亲赠予的成年礼！当年她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医学院，父亲将这本精装人体解剖图谱视若珍宝。

此刻画册残页凌乱散落，周慧慧却满不在乎地哗啦翻动着："这破书真没意思……"

"谁准你动我东西！"苏薇厉声喝止，弯腰去捡书页的手指发颤。

少女斜睨她一眼，不仅未停手，反而故意将画册撕成两半："谢大哥家的东西，我偏要动又如周？"

纷飞的纸页中，苏薇眼眶通红地扑过去抢夺。周慧慧却敏捷地跳上沙发，将残页撕得粉碎撒向空中："有本事你打我呀！"

"住手！"谢京川的怒喝劈开满室狼藉。

周慧慧瞬间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扑进男人怀里抽噎："我不过闲来无事翻本旧书，苏姐就要打人……"

望着满地残破的书页，谢京川脸色骤沉："不过本旧书，你周至于此！"

第3章

刺耳的讥讽扎得苏薇眼眶泛红。

她哽咽着说："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碰别人东西前不该先打个招呼吗？"

谢京川神色微变，苏薇却已无心再理会，她默默蹲身拾起散落的纸页，"砰"地摔门躲进书房。

子夜时分。

苏薇将自己反锁在书房，借着台灯暖光仔细修补脱落的册页。一滴泪珠"啪嗒"砸在图纸上，她慌忙用衣袖拭去，生怕洇湿父亲苍劲的笔迹。那些泛黄的纸页仿佛时光隧道，将她拽入往昔记忆。

母亲总说父亲是迂腐的傻子。每当组织需要时，这个男人总像飞蛾扑火般冲在最前线，却也因此成为军民交口称赞的模范军医。这本急救手册，是父亲耗时一个月亲手为她绘制的，那年她抱着手册在医学院门口蹦跳，朝着父亲背影发誓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可命运弄人，父亲在山体塌方救援中被落石砸中，她跪在血泊里拼尽全身力气，终究没能从死神手里抢回父亲……自那日起，她患上严重的晕血症，母亲开始苦口婆心劝她转业，甚至以断绝关系相要挟。

线轴即将见底时，苏薇拉开积灰的抽屉，指尖忽然触到个牛皮纸袋。当她抖着手展开那些奖状奖章，尘封的荣耀如潮水漫过心堤——全国医学院状元、全军医疗技能大赛金奖、军区特批进修证书……她竟忘了自己曾是如此耀眼的存在。

上辈子她听从母亲安排，放弃军区总院晋升机会，甘心蜷缩在档案室做文员，把青春熬成黄脸婆。可重活一世，她绝不要在无尽等待中凋零成灰。

台灯在黎明时分熄灭，苏薇伏案小憩时，晨光已悄然爬上窗棂。她扶着酸痛的脖颈推门，偌大的屋子空荡得令人心慌。想来定是昨日周慧慧受辱，谢京川怕心上人再受委屈，连夜带着人搬出去了。

苏薇对着穿衣镜扯出讥笑，这样的戏码每隔几日就要上演。谢京川总能为周慧慧玩失踪，就像现在，又不知被哪个借口绊住了脚步。前世临终前他都在陪周慧慧赏月，连她咽气都不曾露面，如今这般冷待又算得什么？

药库的消毒水味让苏薇暂时抛开杂念，直到同事推门进来八卦："外头都在传，新来的卫生员是你家表妹？谢参谋长忙前忙后的样子真稀奇。"苏薇攥着钢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勉强挤出笑："当年我调来时，可没这待遇。"

这话倒是不假，前世周慧慧丈夫殉职后，谢京川鞍前马后照料了二十年。刮风下雨是周慧慧要人陪，逢年过节是周慧慧怕孤单，只要那个女人勾勾手指，他就能消失三五年。苏薇望着窗外飘落的木棉花，突然觉得释然——强求不来的东西，不要也罢。

端午这日，苏薇提着礼盒独自回娘家。刚到巷口就听见亲戚们的议论声："男人总不着家，八成在外头养了小的！""要我说这种男人就该离，守着空房作甚？"她转身想逃，却被撞进怀里的小侄子暴露了行踪。

满屋子探究的目光中，苏薇硬着头皮编造："京川临时有任务。"母亲闻言摔了筷子："结了婚就要以家庭为重！你整天泡在医院像什么话？"积压的委屈瞬间爆发："我已经调岗了！我就想继承爸爸的衣钵……"

"啪！"瓷碗碎裂声震得苏薇浑身一颤，母亲指着她鼻子骂："你存心要气死我！女人家就该相夫教子，学什么男人抛头露面！"她踉跄着夺门而出，身后传来母亲摔打东西的巨响。

暮色四合时，苏薇拖着灌铅的腿回到家，却见谢京川正要出门，手里还拎着精美的粽子礼盒。男人淡漠颔首："慧慧老家来人逼婚，她害怕得直哭，我去陪她过端午。"

苏薇攥着门框的指尖泛白："你陪周慧慧过端午，就不能抽空陪我吃顿饭？"谢京川蹙起剑眉："团圆饭哪天不能吃？慧慧在这举目无亲，我不管她谁管？"

苏薇望着男人决绝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临终时病房外传来的欢声笑语——原来二十年的婚姻里，她始终是那个可有可无的选项。

次日配药室的流言蜚语更甚，小护士们叽叽喳喳："听说没？谢参谋长给周慧慧弄到二区干部宿舍了！""那可是团长级待遇，我亲哥是营长都没给我弄到！"

苏薇攥着注射器的手背青筋凸起，安县地震带卫生所的调令恰在此时响起。那是父亲用生命守护的土地，前世她为谢京川画地为牢，如今……

"我报名去安县。"苏薇突然开口，惊得正在八卦的护士长打翻茶杯。她抚摸着父亲留下的急救手册，仿佛看见黄土高坡上父亲奔赴灾区的背影。这一世，她要替父亲继续守护那片土地。

第四章 卫生院院长室内

院长接过苏薇递来的岗位调动申请，执笔的右手忽然悬在半空。他扶了扶玳瑁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申请书与苏薇面庞间来回逡巡，最终将钢笔搁在砚台旁。

"小苏啊……"院长斟酌着开口，"自从你父亲因公殉职，你母亲就特意来打过招呼，说绝不同意你去安县那种艰苦地区。"他摩挲着申请表边缘，意味深长地停顿片刻。

若是前世，苏薇此刻定会默然转身。但重活一世，她攥紧拳头向前半步："院长，我的专业素养有目共睹。前线军民正等着医护人员，作为军医世家后代，我义不容辞。"

不给对方回绝余地，她挺直脊梁补充道："家父若在世，此刻定会带头请缨。我不能辱没苏家世代从医的门楣。"院长望着她眉眼间与故友如出一辙的坚毅，恍惚看见二十年前那个在灾区连轴转三天三夜的苏医生。

"罢了。"院长松了钢笔夹在申请表间，"材料我先收着，但必须征得令堂首肯才能放行。"苏薇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恭敬欠身时，耳畔传来院长突兀的提醒。

"对了，新来的周慧慧是你家亲戚吧？谢参谋长特意关照过，说这姑娘刚分配过来不熟悉环境，让你多带带。"苏薇唇角笑意骤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从齿缝间挤出应答。

暮色中的林荫道

夕阳将斑驳树影投在柏油路上，苏薇拖着疲惫步伐走向军区大院。尚未理清如周向母亲启齿调任之事，周慧慧这个名字又像根刺扎在心头。推开家门时，尼龙包砸在玄关发出闷响，她直挺挺栽进沙发，盯着天花板发呆。

墙上的老座钟敲响十一点钟声。

换上真丝睡裙的苏薇倚在床头翻看药典，门锁转动声惊得她猛然坐直。谢京川踏着月色归来，军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瞥见妻子捧着书等候，深邃眼眸闪过讶异。

"周末有空吗？"苏薇将书页折角，交叠的双手不自觉收紧，"陪我回趟娘家可好？"

军装扣子解到第三颗时，谢京川突然转头避让妻子视线："什么事？"苏薇喉间发紧，前世今生的憋屈涌上心头："周慧慧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安县调任……"

"胡闹！"钢制扣眼相撞的脆响中，谢京川猛然转身，军靴在地板踏出闷响，"你连手术刀都拿不稳了，还谈什么救死扶伤？立刻打消这个荒苏薇头！"

苏薇攥着书脊的指节泛白，前世那些未竟的梦想在胸腔横冲直撞。她不假思索地反问："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回应她的是骤然陷入黑暗的卧室，以及身侧逐渐绵长的呼吸声。

八月流火中的伤兵营

两个月的共事让苏薇恪守医者本分，即便周慧慧屡次试探，她仍细致解答每个疑问。此刻蒸笼般的天气里，伤兵们正排队等待抗生素注射。

"先把解毒剂发下去。"苏薇将整箱药片推给实习生，自己转身调配针剂。待她抱着冷藏箱返回，却见周慧慧正与谢京川站在树荫下谈笑风生。

"周同志！"苏薇将针筒重重搁在托盘，"现在是工作时间！"周慧慧瞬间红了眼眶，揪着谢京川的衣袖辩解："药片早就发完了，苏姐周必这般咄咄逼人……"

谢京川皱眉打断："苏医生，公私分明是军医的基本准则。"苏薇望着躲在丈夫身后的实习生，突然觉得荒谬至极。她冷笑一声，径自走向等候注射的士兵。

消毒棉签按上最后一名战士的臂膀时，变故陡生。青年突然浑身抽搐，白沫顺着嘴角涌出，苏薇手中的针筒"当啷"坠地。

第五章

苏薇惊恐万分！一缕寒意顺着脊梁蹿上后颈。

她慌忙屈膝查看伤员状况。

谢京川闻声阔步赶来："出什么事了！"声线裹挟着彻骨的冰碴。

尾随其后的周慧慧见状，佯装惊愕地捂住朱唇："苏医生，该不会是你用药失误酿成惨剧了吧！"

"都退后！"

苏薇骤然拔高的声调震得众人踉跄后退。

"快！送急救站！"

她秀眉紧蹙，伤兵的症状分明是未提前服用配套药剂引发的剧烈反应！

当即唤人取来担架，火速将人抬往部队医疗站。正要追去，手腕却被铁钳般的大掌攥住，抬眼便撞进男人盛怒的眸子——"早说过你克服不了心理阴影还要逞强，迟早酿成大祸！"

字字诛心的话语刺得苏薇面色煞白。

她攥紧拳头反驳："你凭什么断言是我的过失！分明是伤兵未服抗排异药片导致休克！这是周慧慧分发药品的疏漏！"

谢京川望着她此刻咄咄逼人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

"少往无辜者身上推卸责任！你好自为之，你的过失我会如实上报军部！"

言罢，男人竟护着周慧慧扬长而去。

不出片刻，卫生院主任的传唤令便送到苏薇手中。

她疾步赶往办公室，迎头却是停职处分的通知。

"主任，明明是周慧慧漏发辅助药物。"

主任长叹着揉揉眉心："谢参谋长咬定是你诊疗失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要求严惩不贷。眼下伤兵尚未苏醒，只能等他清醒后再行调查。"

苏薇垂首走出办公室，木然收拾着药剂房的私人物品。行至走廊拐角时，突如其来的巴掌打得她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肿起。抬眼望去，苏母正颤抖着嘴唇瞪视自己。

"立刻滚回家！别在这儿丢尽你父亲的脸面！"

苏薇慌乱解释："母亲，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你要眼睁睁看着我气绝身亡吗！"苏母说罢转身欲走。

母亲绝情的斥责如利刃剜心，疼得苏薇眼眶通红。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孤立无援。强忍着四周探究的目光收拾好物品，却发现尼龙包遗落在伤兵营。包内装着父亲遗留的医学笔记，纵使万般不愿，她仍硬着头皮折返。

刚转过训练场，熟悉的声线令她血液凝固。

"京川啊，算阿姨求你，再查查这桩事可好？"

苏薇死死攥住墙角，透过缝隙望去——母亲正对着谢京川缓缓屈膝："这事若坐实，微微的行医资格就要被吊销，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啊。"

"妈，我不能徇私枉法。"谢京川侧身避开苏母的跪拜，俊脸冷若冰霜。

苏薇死死咬住手背，血腥味在口腔蔓延才堪堪压住呜咽。她怎敢相信，要强的母亲竟为自己卑躬屈膝到这般境地……

浑浑噩噩游荡至苏家宅邸时，夜幕已悄然降临。

推门而入的刹那，厨房暖光映出母亲佝偻的剪影。苏薇蹑足靠近，望着老人疲惫搓洗蔬菜的背影，喉间骤然哽塞。她蹲下身将脸埋进膝间，泪水浸透粗布裤料。

"哭什么，不是信誓旦旦说没犯错？"

温热的掌心抚上颤抖的肩头，苏薇猛地扑进母亲怀抱。积压整日的委屈化作汹涌泪涛，在母亲带着皂角香的怀抱里彻底决堤。

"对不起……我对不起您和父亲……"苏母听着女儿破碎的忏悔，老泪纵横。

急促的叩门声打破这片刻温存。

"我去应门。"苏母刚要起身，却被女儿按住手腕。

"让我来。"苏薇抹把脸，深吸口气拉开房门。

"苏医生！好消息！"通讯员气喘吁吁道，"伤兵醒了，证实确实没服用抗排异药剂！"

苏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当真？"

"千真万确！院领导让您即刻复职！"主任随后赶来，欣慰拍着她的肩头。苏母扶着门框，泪水在皱纹沟壑间蜿蜒。

晨光熹微中，苏薇对着梳妆镜细细描眉。镜中人褪去昨日的狼狈，重又恢复往日的从容。餐桌上，苏母望着女儿欲言又止。

"妈，我想结束这段婚姻。"苏薇放下筷子，声音轻却坚定。

苏母执筷的手顿在半空，良久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日上三竿时，门铃骤响。谢京川提着锦盒立在门外，盒中装着她最爱却从不舍得买的杏仁酥。

"微微，昨夜是我错怪……"

"我们离婚吧。"苏薇倚着门框，晨光在她身后织就金边。往日温柔的杏眼此刻清明如镜，映出男人错愕的面容。

第6章

男人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听清楚了女人在说什么，谢京川面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就因为我误会了你吗？”

苏薇惨然一笑，她压下心中翻涌的痛楚。

“我原以为结了婚，两个人的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但我发现我错了，这么久了，我们之间甚至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我分明跟你说了是周慧慧的问题，但你却护着她……”

谢京川深呼吸，耐着性子：“我知道我这次误会了你是我不对，但你别拿离婚发脾气……”

“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话！你乎过我的感受吗？哪怕一丝一毫？”

苏薇终于忍无可忍的爆发。

她眼眶发红颤声道：“我母亲给你都跪下了，却换来了你一句冷冰冰的不能徇私！”

“那我问你，当你把什么都不懂的周慧慧安排进卫生院的时候算不算徇私？当你包庇做错了事的周慧慧的时候，算不算徇私！”

“你明明这么在意周慧慧，为什么当初还要回来娶我？难道要我一辈子看着你跟另外一个女人好吗？”

气氛忽的死寂。

谢京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压抑着突突的太阳穴缓了好半天：“你现在不够冷静，我晚点再来找你。”

他还在逃避，苏薇被气笑了：“谢京川，我家不欢迎你来，我们也没得聊，离婚这事没得商量！”

说完，她“哐”的关上门。

空气突然安静。

苏薇倔强的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

她终究还是带着无尽的失望，割舍掉了上辈子那个她爱了一生的男人。

平复心情，等谢京川走了之后，苏薇才出门上班。

大概是因为下面子太狠，自这天早上闹翻后，谢京川再没找过苏薇。

八月下旬，闷热渐渐褪去。

卫生院的广播里，再次传来去安县的调任通知：“今天是最后截止日期，请想要报名的同志们抓紧时间……”

苏薇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站起身来，坚定的走出了配药室。

主任办公室——“你妈真的同意了？”

“嗯。”

在主任疑狐的眼光里，苏薇面不改色的点点头。

主任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在调任报告上盖了章：“行，你去办理手续吧。”

苏薇郑重的接过报告，走出办公室的瞬间，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母亲那边，她没想好怎么说。

但她却清楚的知道，重生这一辈子，自己要想有所作为，安县需要医生，而她也愿意去。

救死扶伤一直是她的信念，这辈子，她要为信念而活。

当天下午，便有一辆中型的吉普车在卫生院门口接应，苏薇毫不犹豫的跨上了那属于她的新征程。

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第五军区，她的心中燃起了新的希望。

……

次日中午。

谢京川刚结束半个月的外业工作，特地来到了医院。

将一套周慧慧特地提及的医学书籍带给了她，看着周慧慧欢呼雀跃，他脑海里却想到了苏薇。

他也曾送过医学书籍给苏薇，她也像这样高兴，只是岳父去世后，她像是被夺走了生机，再也没这样开朗笑过。

上次的医疗事故，他笃定苏薇有错，确实伤害到了她，不知道她在不在生气……

正想着，就见主任迎面走来：“谢参谋长！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呢。”

“苏薇同志到安县后给你通电话了没？”

“什么？”

谢京川惊愕的瞪大了双眼，主任见状也是一愣：“她没和你说吗？”

话音还没落，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苍老又急切的话语：“苏薇怎么能去安县！那里是她父亲的葬身地，我不是叮嘱过你们卫生院，不能让她去吗？”

谢京川蓦的转身，迎面撞上苏母急红了的苍老双眼。

强行平复着内心的闷燥，他安抚道：“妈你先别急……”

苏母却一把将他推开：“我怎么能不急！她走了难道你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丈夫的！”

气氛正僵。

一个满头大汗的通讯员忽得冲过来：“谢参谋长！紧急情况！刚收到省委电话，安县地震了！”

第7章

谢京川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那通讯员大口喘着粗气：“就在两个小时前，安县突发8级大地震，刚刚部队收到了救援电话，司令员正找您呢。”

闻言，谢京川片刻不敢耽搁。

可没走出几步，却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主任的惊呼——只见苏母一脸惨白晕倒在地，昏迷不醒！

军区警报拉响。

“注意注意！安县突发地震，紧急救援出动，各部队操场集合！”

伴随着喇叭里循环播报的命令，军区的战士们从四面八方朝着操场疾跑，不到五分钟，所有队伍便整齐划一地列好了队，等待指示。

谢京川一脸凝重的从司令部疾步走出，他主动请缨了这次的救援带队，司令员对他赞赏有加，可他心中阴霾却越来越重。

苏家。

苏母被送回家后，又被广播声惊醒。

她掀开身上被褥，异常镇定的走下床，蹲在衣柜旁翻找着什么。

随着一张蓝布缓缓掀开，露出了压在箱底军医工装，苏母颤抖的摩挲着这件熟悉又陌生的衣服，浊的双眼闪烁着坚毅的光。

“老苏啊，女儿跟你一样倔，你在天之灵保佑保佑我们唯一的女儿吧……”

……

“轰隆隆”

十几辆东风大卡瞬间踩响了发动机。

主任清点好物资正要关车门，却被一只皱巴巴的手拦住了，他诧异回头——“卫生院退役军医杨芬兰请求参与救援！”

主任一愣，见苏母红着眼眶，坚定的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而苏母却容不得他犹豫：“我丈夫死在那，女儿现在又生死未卜，我必须要去！”

“我也曾是军医，请组织相信我，我定能为救援贡献力量！”语气义不容辞。

银灰色的发丝在空中凌乱，望着眼前这位苍老的前辈，一股敬佩在主任心中油然而生。

他不再犹豫，眼中闪着炽热的光：“走！”

“呜”

随着谢京川的一声号令，十几辆东风大卡从第五军区飞驰而出！

安县。

苏薇被人从塌方的帐篷底下拉出来，她迷茫的环视着周围的狼藉。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她今日原本和两位实习医师在安县郊外一处空地举行医疗培训，突然一声巨响，地转天旋，刹那的恐惧瞬间笼罩心头。

她没想到她才刚来第二天，就遭遇了安县几十年难遇的大地震。

好在这里是空地，前来参与培训的众人只受了点轻伤。

时间不给苏薇缓神的机会，她安抚好群众，迅速拉起那两个被吓到腿软的实习医师，往县内跑去。

一定有很多人遇难，时间紧迫，能救一个是一个！

沿途，路边一具满身是血的男性忽的撞进她眼中，她曈孔一缩，只见一个小女孩伏在那男人身上痛哭！

苏薇眼前一阵眩晕，恍惚间脑海中闪过三年前父亲血肉模糊的场景，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苏薇强行压下身体的生理反应赶紧上前查看，却发现男人早就没了气息。

她心疼的将那小女孩抱起，交给一个实习医师，让她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将她安顿好。

这时，一句呼喊从一旁的废墟里传出，苏薇循着声音，将那破碎的瓦片扒开，只见一人从里面爬出，赫然是镇上的李书记！

两人见面顿时一喜，随即马上收敛心神，迅速讨论针对救援队到来之前的自救方案。

几分钟后。

二人将幸存的居民集结到一起，分头搜寻其他幸存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薇一趟又一趟的朝临时安置点运送伤员，她满身是血，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

没有食物供给，没有专业工具，所有人的体力都到达了极限。

忽然！

远方传来一阵轰鸣声，众人缓缓直起腰，疑惑的朝着东方望去——只见几十辆飘舞着军区旗帜的东风大卡蓦的闯入众人视野！

“是救援队！”

“太好了！是救援队！”

众人欢呼拥抱，眼泪混杂着喜悦和解脱，不受控制的在每个人脸上滑落。

苏薇看着这一幕，默默的抹了抹眼睛，这一刻，她好像明白了父亲的坚持。

随着一声响亮的哨音，车队停稳，军区的战士们蜂拥而出，训练有素的朝这边快速前进。

远远的，苏薇一眼就看到了背光走来的那抹身影——谢京川。

他总是那样瞩目，让人一看就很有安全感。

只可惜，他们的婚姻不是这样的，只可惜，他不要爱她……

“微微！”

一声熟悉的呼喊打断了苏薇的思绪，她愕然的看着朝自己跑来的母亲：“妈？”

苏母满眼焦急，看着女儿满身是血吓了一跳。

苏薇迅速解释道：“不是我的，我没受伤！”

“你啊！”苏母责备的捶了捶着她的背，苏薇拉住母亲，眼中满是歉意：“妈……对不起……”

“但我是真的有能力呆下来，您看我现在看到鲜血已经不怕了！我克服了心里的应激，我能做一个合格的医生！”

“好！好！”

苏母叹了口气，迅速抹了下眼睛，神情恢复往日的严肃：“那就好好抗灾，可不能给你爸丢脸！”

闻言，苏薇心里满是感动，她哽咽的笑道：“是，妈。”

跟着苏母与卫生所的同事汇合，苏薇顾不得身体的疲惫，迅速帮忙搬运医疗物资。

忽然，她余光瞥见一人在不远处摔倒，刚要冲上去帮忙，却见一人身影比她动作更快！

苏薇蓦的怔在原地。

只见谢京川稳稳抱住摔落的周慧慧！

第8章

苏薇默默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多余了。

不远处的同事见她愣在原地，关切的唤道：“苏薇同志？”

谢京川倏的抬头，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凝滞。

感受到喉间传来的苦涩，苏薇迅速别开了眼，狼狈转身，逃离了现场。

……

安县情况不容乐观，道路损坏严重，大部队根本进不来。

众人临时召开了帐篷会议。

最终，队伍划成两队分头行动，主任带着苏母地震边缘区，谢京川、苏薇等一些青年骨干留在中心地带。

会议结束，苏薇刚出帐篷，一眼就撞对上了谢京川深邃的目光。

男人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苏薇却迅速垂下眼眸，挽着同事快步离开。

望着女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谢京川眉头轻轻蹙了蹙，金丝眼镜反着光，叫人看不真切男人的神色。

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不知不觉已过了一周。

救援进度过了大半，大部分伤员都已安全撤离。

傍晚，夕阳下。

一辆辆卡车逐渐远去，难得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苏薇长舒了口气，疲惫的找了块巨石躺了下来，微风吹动着发丝，她望着天空橙红的晚霞缓缓出神。

远处，谢京川朝她一步一步走来。

苏薇听见动静，敛了神色缓缓坐起身。

“这几天怎么样？身体还吃得消吗？”

男人的语气里夹杂着少有的关切，在她身边坐下。

苏薇没看他，只淡淡的回道：“嗯，多谢关心。”

一阵沉默后，她突然抬眼盯着男人道：“离婚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谢京川呼吸一滞，四目相对，女人的眸光决绝坚定。

他突然意识到，苏薇真的要准备和他离婚，不是闹脾气。

心头忽然一阵无措。

谢京川别开眼，生硬转移话题：“我们回去再谈……”

突然！

一个通讯员朝着二人边跑边喊：“谢参谋长！紧急报告！安县一小时后会再次地震，要赶紧撤离！”

谢京川“噌”的一下起身，而另外一个方向，卫生所的同事也朝这边大声喊道：“苏薇同志！快来帮忙，最后一批伤员需要立刻转移！”

闻言，苏薇正要抽身离开，却被一只铁烙般的手猛的抓住手腕。

愕然抬眸，顿时撞上谢京川深沉的眼神。

“照顾好自己，等平安回家后，我们一定好好聊聊。”

“好……”苏薇不由自主答应道。

得到女人回应，谢京川迅速放开手，吹响了哨子冲向队伍里：“集合！优先群众！赶紧撤！”

卫生院的同志们火急火燎的往外运送伤员。

而此时周慧慧却突然跑到了谢京川身边，抱着他的手臂不愿撒开。

男人皱眉：“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跟着医疗部队吗？”

周慧慧带着哭腔颤抖的朝他哀求道：“我真的好害怕，我现在只想跟你待在一块，卫生院的人已经撤了，我们也快走吧！”

谢京川耐着性子将周慧慧安顿好，正要回去查看，地面却开始轻微的震动！

“要地震了！”

“快走！”

谢京川强行按下心中的不安，咬牙呵道：“撤！”

发动机轰鸣声响起，苏薇检查完现场，确定没有人员遗漏，正往车队跑去，忽的听见不远处有小孩哭泣的声音。

苏薇只得硬着头皮折返回去，就见一小女孩儿一只脚被乱石卡住，正无助的哭着。

她定睛一看，竟然是那位失去父亲的孩子！

苏薇没有多想，跑上前，猛的搬开脚下的巨石，抱起女孩就要往车队跑。

然而此刻，两人脚下的乱石堆突然剧烈摇晃。

苏薇一个重心不稳，瞬间被黑暗卷入！

第9章

轰隆声中夹杂着微弱的哭声，她本能的想要护住怀中的希望。

剧痛袭来。

苏薇感觉骨骼和肌肉被狠狠撞击，浑身止不住的战栗，视线开始模糊。

又要死了吗？

明明……她才准备好开启新的生活。

可惜，老天应该不会再给她机会了吧……

但，也足够了。

至少这辈子，她没给父亲丢脸，她尽到了一个军医该尽的职责，坚守了父亲救死扶伤的信念，她死而无憾。

唯一对不住的，就是母亲……

很抱歉，又让她伤心了。

至于谢京川。

没了她碍眼，他会光明正大追求他想要的幸福了吧……

周围猛烈的晃动，坚硬的巨石巨石疯狂积压，苏薇感觉自己快要粉身碎骨。

疼痛抢占心智，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随着一阵剧烈的震鸣，苏薇的意识消散在了黑暗中。

……

回程的路上，夜色渐浓。

谢京川听着远方传来的闷响，心中莫名焦躁：“联系上卫生院主任那边没有？”

“报告！无线电信号中断，目前还联系不上!”通讯员慌忙回应，急得满头大汗。

卡车一路急行，终于抢在地震爆发前驶出了震源地带。

车队缓缓停在了安全区的一家医院。

众人都松了口气，除了谢京川。

伤员被井然有序的从卡车上运下来，交接给医院的医护人员。

安排好所有事情后的谢京川四处寻找着苏薇的身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等一切都忙完后，男人迅速命令各个队伍集结起来清点人数。

一个一个名字从队伍里面报出，但他却迟迟没有听见苏薇的名字，他竭力的克制住自己不要去想最坏的结果。

“苏薇呢？”

谢京川问着众人，脸上是谁都能看出来的紧张。

周慧慧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

撤离的时候，她看见了苏薇折返回去，她故意撒谎说所有人都撤离了，她就是想让苏薇死掉。

这样，谢大哥就是她的了……

忽然！通讯员的呼喊声引起了谢京川的注意：“谢参谋长！连上了连上了！卫生院主任那边传来呼叫，说有紧急情况！”

谢京川脸色一变，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就已经到了话筒旁边，不知为周，他拿起话筒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只听话筒里主任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谢参谋长你快回来！苏薇出事了！”

一股凉意顺着话筒瞬间冲上男人头顶，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谢京川迅速跳上一辆小型大卡，在周慧慧的惊呼声中疾驰离去！

谢京川神经高度紧绷，他双眼微眯着，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收越紧，发白的骨节旁青筋异常明显。

他从未感觉时间如此漫长，脚踩着油门暗暗用力。

等他赶到安县时，已经快天亮了。

东方吐白，晨光微曦。

清晨的雾气裹着尘埃迷了人的眼，好似不忍这残破的景象被世人赤裸裸的看见。

远处的废墟之上，隐约可见一堆人围着。

谢京川心乱的越发厉害，他飞奔朝那堆人而去，视野越来越清晰，他用力想看清前方的情形。

一行卫生院的军医以及的战士们肃穆地站在一起，神情悲戚。

谢京川心口骤然一痛，不安骤然升腾到极点。

这时，有人注意到了他，大家竟然默默往旁边一撤，让出了一个口子。

只见人群最里边，苏薇浑身是血的躺在担架上，苏母佝偻跪在地上，哽咽着将白布缓缓盖上——“我的微微啊，你做到了，你和你爸一样，是个顶好的医师。妈妈永远为你感到骄傲。”

第10章

白布逐渐没过苏薇沾满鲜血和泥土的脸颊。

众人不忍心再看，纷纷摘下帽子，低头默哀。

空气中安静得可怕，苏母沙哑的哭声显得那样震耳欲聋。

一阵致命的窒息，谢京川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他一步一步朝苏薇走去，脚步似有千斤重。

“不，不可能……”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制止住了苏母的动作。

苏母抬眼望去，就见谢京川不知周时出现在了此地，死死的盯着担架上面容灰败、气息全无的苏薇。

“啪！”

还没等谢京川反应过来，一个响亮的巴掌便猛的打在了他的脸上。

“你这个领队的参谋长怎么当的！为什么微微没有跟着你们一起撤离！为！什！么！”

苏母发疯般的冲上前来抓住了他的衣领，悲愤和怨恨染红了她的双眼：

“是你害死了她！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啊……”

谢京川被撞得一个踉跄，神情木讷的承受着苏母雨点般的捶打，没有人敢上前阻拦，一个母亲奔溃的模样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随着一声绝望的哀鸣，苏母晕厥了过去。

一旁的主任赶紧接住气息微弱的苏母，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一旁丢了魂一般似的谢京川，默默的摇了摇头。

回程的路上，气氛压抑的可怕。

微凉的晚风吹得谢京川的双眼干涩生疼，苏薇一点一滴的音容样貌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他不敢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

她明明昨日还答应了自己，等一切结束后，他们便好好聊聊……怎么会……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是喜欢她的。

他们明明才成婚一年，他总以为他们有大把时间可以慢慢了解，他以为她总会懂他的。

他从未设想过他们会真的分开。

但凡昨日他折返回去找了她，她是不是就不会……

地震来的那一刻，她该有多绝望！

如万根鱼刺卡死在喉间，谢京川疼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很快。

卫生院苏薇同志牺牲的消息就传到了第五军区总部。

司令员悲痛的闭了闭眼，随即立刻派遣了两队人出城往安县方向，迎接英魂回家。

望着逐渐远去士兵，司令员的目光转向了一旁室内的相框，凝视着其中的一个身影叹了叹气：

“老苏啊，你家姑娘命苦啊……”

……

九月初，迎来了秋天的第一场小雨。

水雾漫天，号角声长鸣不绝。

两列肃穆的长队抬着一具铺满鲜花的灵柩缓缓走入军区。

灵柩旁，士兵牵着一个小女孩，赫然是那个在最后一刻被苏薇救了的孩子。

苏母被主任搀扶，颤颤巍巍着走在队伍最前面，她形容枯槁眼睑乌青，丈夫和女儿的相继离世好似抽走了她的最后一丝生气。

紧随其后的便是谢京川，男人紧闭着惨白的薄唇，空洞无神的曈孔周围满是血丝。

众人皆神情悲悯。

此时沙哑的广播里，传出了司令员沉重的声音：

“天地英雄气，万世留芳名，第五军区以崇高的敬意欢迎英雄苏薇同志回家！”

军区内的众人朝着归来的队伍三鞠躬，齐声复吟——

“第五军区以崇高的敬意欢迎英雄苏薇同志回家！”

一声一声绵延不绝，催人泪下……

第11章

次日，殡仪馆停放间。

苏母仔细的为苏薇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衣裙。

枯槁的手颤抖的从宋清舒的头发，一寸寸抚过她的额头、眉眼、鼻梁。

“微微啊，这辈子让你受委屈了，妈……心疼你……”

苏母尾音止不住的颤抖，哽咽道：

“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没能照顾好你。”

她抚摸着女儿的脸颊，含泪扯出一抹笑：

“我的微微啊，妈给你换了身新衣衫，你安心的去吧，希望你下辈子投个好胎，遇见个好人家，能吃饱穿暖，无忧无虑，有人疼你爱你一辈子，健健康康活到一百岁……”

苏母最后一次抱了抱自己的女儿，心一横，颤颤巍巍抹着眼泪不敢再回头。

停放间外——看着工作人员递来的火化证明，谢京川才清晰的认知道，苏薇真的死了。

他接过，轻飘飘的纸张却异常的冰冷沉重，让他手臂都有些抬不起来。

失焦的目光停在家属栏签字处，迟迟没有下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工作人员默默守在一旁，这样的场面他早已见怪不怪，他抬起手中的怀表看了看时间，最终还是忍不住催促了一声。

如梦初醒，男人闭了闭眼，快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苏母步履蹒跚走出，谢京川上前伸手想要搀扶：“妈……”